前国企董事长为何会成为黑社会组织头目,仙桃市九珠公司董事长童三红涉黑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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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国企改制而来的屠宰企业被指控涉黑,利用政府监管部门“协管员”的身份进行稽查,变为“欺行霸市、强迫交易的黑社会组织。董事长被判有罪,锒铛入狱。


指控涉黑的九珠公司简介

仙桃市距离湖北省会武汉仅百余公里,在2020年新冠肺炎疫情期间,这个不起眼的省直辖县级市作为全国主要的口罩生产基地迅速造就了一批“亿元户”,一些生产商的发家史至今为人乐道。在这个总人口不到160万的城市中,53岁的童三红算是有名气的人物。

仙桃原本有两家A类生猪定点屠宰企业——仙桃市九珠食品有限责任公司和湖北绿生畜牧科技发展有限公司,直接影响着城区市场上的猪肉供应。童三红是九珠公司的董事长,和绿生公司相比,九珠在仙桃屠宰市场的规模更大,它在市内15个乡镇分别设有分公司,这些分公司为B类屠宰企业。在生猪定点屠宰领域,B类小型屠宰场的产品只能在本地乡镇市场销售,A类屠宰场则无此限制。

童三红个子不高,但常年的运动让他颇为健壮,在五个兄弟姐妹中排名老三,下面还有两个弟弟,简历中称他是高中毕业。但他的弟弟童义红说,实际上童三红初中没毕业,14岁便子承父业进入仙桃食品总公司做了学徒,1996年前后被调到市肉联厂负责生猪屠宰、收购等业务,后升至肉联厂经理。

童三红职务提升的同时,仙桃食品总公司的性质也在发生变化。顺应上世纪末国企改革浪潮,这家国企2000年前后启动改制,更名为湖北九珠食品有限公司,改制后政府仍持股15%。直到2012年童三红担任九珠公司法定代表人和董事长后,着手收购员工和政府股权,其个人持股超过98%,剩余股份由童义红持有。

从基层员工到董事长,童三红在仙桃食品和屠宰行业浸淫几十年。在当地一些人评价中,童三红大胆敢干、重江湖气。2018年底,童三红的命运急转直下,他被指控为黑社会头目,涉嫌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强迫交易罪、寻衅滋事罪、非法拘禁罪、敲诈勒索罪、故意伤害罪、故意毁坏财物罪和行贿罪等多项罪名。与童三红一同被抓的还有九珠公司的负责人、员工以及乡镇分公司经理及员工,总共70余人。


从国企改制而来的九珠公司董事长为何成为黑社会窝点头目

童三红被检察院指控的罪名主要是,拉拢腐蚀仙桃市农业农村局综合行政执法局领导干部,借助其执法权,以稽查私屠滥宰为名,打击不服从控制的商贩,强行收缴非九珠公司的猪肉。同时还涉嫌非法开展稽查活动、殴打商贩等罪名。

检察院指控,涉黑的九珠公司内部组织严密,分工明确,童三红是核心决策者。

同时,仙桃市农业局综合行政执法局副局长陈艳雄等多名公务人员也卷入这起涉黑案件。起诉书上显示,陈艳雄在童三红的受益下,为九珠公司以及下属分公司发放协管证,为他们开展稽查披上合法外衣。

总结起来九珠公司的涉黑违法一共有三点:

  1. 打击不在九珠公司进肉的商贩
  2. 垄断市场,提高售价
  3. 非法执法

那么事情是如何发展到这一步的呢

仙桃市农业农村局综合行政执法局三分局前身为,仙桃市畜禽定点屠宰办公室,简称屠管办,于1999年成立,是国家事业单位,屠管办与当时还是国企的仙桃食品总公司实际上是同一套班子,两块牌子,在一起办公。2000年前后,仙桃食品总公司启动国企改革更名为九珠公司,同时与屠管办分家,但实际上,这两家很多人原来都是一个办公室的,有很多特殊关系。

屠管办没有乡镇一级的部门,只有十个编制,却要管一个县级市包括下属乡镇的肉类屠宰和市场监督,人员严重不足,所以屠管办就从保安公司聘请了8个人进行协管,而这八个人在屠管办是没有经费预算的,这笔钱实际上是九珠公司出的。后来屠管办与保安公司不再合作后,童三红又主动提供经费和协管员,支持屠管办进行市场稽查执法。

检察院的指控是,屠管办进行稽查执法就是为了九珠公司的利益,而九珠公司的老板童三红就是屠管办背后指使者。

童三红的弟弟说,九珠公司从市食品公司沿袭而来,九珠公司就一直有出钱给屠管办的传统,而且此前市政府也有这方面的要求。本身两家关系就很紧密,正好屠管办在搞稽查,而九珠公司作为正规屠宰企业是会受益的,那你说这部分钱愿不愿意出,九珠公司肯定是愿意的。

2015年仙桃下属乡镇有猪肉商户被稽查后,又被带到仙桃城区保安公司关了五六个小时,被迫缴纳3000元罚款,才被允许离开。这被法院认定为非法拘禁。

2017年,九珠公司沙湖分公司的经理和商贩发生政治,被九珠公司雇佣的保安,拿砍刀把商贩砍伤,商贩被坚定为轻伤一级,这起事件被认定为故意伤害罪。

发生这些争执的原因是,这些商贩没有在九珠公司买猪肉,所以在童三红的组织下,屠管办和九珠公司以稽查私屠滥宰为名,强行收缴猪肉商贩销售的外地猪肉等肉制品259次,打伤多人,逼迫猪肉商贩到九珠公司购进猪肉。


九珠公司和屠管办的稽查行为有法律依据吗

九珠公司的现任总经理说,乡镇商户不能到城区进肉,是九珠和绿生公司的约定。

所以,乡镇商户不能到城区进肉,只是两家地方公司心照不宣的约定,并没有违反相关法规。

2016年仙桃乡镇商贩曹雪健通过信访渠道,询问政府有没有自由采购其他公司生猪产品的权利,仙桃市农业局给出了回复:可以自由选择屠宰企业购买肉制品,可以选择在当地屠宰场,也可以从城区九珠或者绿生公司进肉,但是从城区进肉必须是冷鲜肉,全程必须冷链运输,冷链销售。

生猪屠宰领域有一些基本概念,如冷鲜肉和热鲜肉、本地肉和外埠肉。冷鲜肉又叫排酸肉,是指宰杀后的畜胴体迅速冷却,使温度降到0—4摄氏度,并在后续的加工流通和分销过程中始终保持这一温度冷藏的生鲜肉。

冷鲜肉对运输、销售环节的要求较高,如2012年8月1日起施行的《湖北省生猪屠宰管理办法》规定,进入市场、超市销售的冷鲜生猪分割肉品,经营过程不得脱离冷链环境。

热线肉是指没有经过任何降温处理、宰杀后随即到案板上出售的热鲜肉

外埠肉则是由异地生产加工的肉品,不少地方对外埠肉进入本地销售有限制性规定,如屠宰企业本身有跨区域销售的资质,需在有关部门登记备案,取得相关证照,全程冷链运输销售等。仙桃市多部门于2013年联合出台的一份文件要求,进入仙桃的外埠肉品,必须是经过冷却、冷冻或冷藏措施后的冷鲜肉品,外埠冷鲜肉只能在符合条件的固定场所销售,并存放在冷柜中销售,严禁将冷鲜肉批发给零售商摆放在肉案上销售,运输和销售过程中温度必须控制在国家规定的范围内(即0—4摄氏度)。

但实际情况是,不少经营外埠肉的商户直接将猪肉放到案板上售卖,因为老百姓不爱买冷鲜肉,觉得不新鲜,反而是当天宰杀、放在案板上出售的热鲜肉更受欢迎。

被稽查没收的商户基本都是因为这三个原因:

  1. 冷鲜肉直接在案板上贩卖
  2. 乡镇商贩从外埠进肉没有全程冷链
  3. 销售私屠滥宰的白条肉

指控九珠公司的稽查行为完全违法也并不客观。

争议的重点是,单独执法问题

屠管办的说法是,九珠公司并没有执法权,更没有权利没收猪肉 。九珠公司平时对私屠滥宰的打击是在协助市屠管办进行执法管理。如果他们发现有私屠滥宰情况,必须第一时间通知上述部门正式执法人员到场,方可开展执法。

九珠公司相关人员拿到的协管证,执法类型为“屠宰执法”,证件背后注明,不能独立执法,否则后果自负。

实际情况是,这些乡镇分公司的协管员经常有单独稽查执法的情况。乡镇协管员的说法是,我们一般是接到举报,卖肉的人告诉我们,有人搞了死猪要到市场上卖,我当经理时就会派员工去看。最开始说联合执法,多个部门参与,但是这个行业特殊,宰猪都是在半夜,经常要凌晨1点到早上8点去查。这不在机关的工作时间内。所以只好自己先行动了

这就造成了一个问题,九珠公司集“运动员”和“裁判员”于一身,很难保证执法的公正性,有违法的情况、有过头的地方。


下面我们看一下垄断问题

2008年11月湖北省政府办公厅发布的《关于印发湖北省生猪定点屠宰厂(场)设置方案的通知》规定,大力推行集约化、规模化、标准化屠宰,减少生猪屠宰厂(场)的设置数量,武汉城区设2—4个屠宰厂,其他市城区设1—2个屠宰厂,县市城区和乡镇政府所在地各设1个屠宰厂场。

从这些规定和建议来看,生猪屠宰本身具有一定的垄断性。多名猪肉商贩表示,正是因为九珠公司的垄断,导致仙桃地区的猪肉价格长期高于周边地区。他们认为这是因为九珠公司串通屠管办,通过稽查、打击外埠肉等手段形成了垄断地位,然后提高肉价。

九珠公司被诟病垄断,也与一次屠宰模式的改革有关。原来的模式下,生猪贩子拉生猪到屠宰场宰杀,然后自己拖肉到市场上卖,屠宰场主要是委托加工和代宰;模式调整后,各乡镇的屠宰场自行统一进购生猪、自行宰杀,猪肉商贩只能在屠宰场进肉,不允许自己进生猪,也不许私自宰杀。

这样一来部分商贩的利益环节从原先收购活猪、出售猪肉两个环节减少为只有销售猪肉一个环节,收购活猪的利润改由定点屠宰企业获得,于是一些人就指责九珠公司垄断市场,他们要求恢复屠工购猪、定点企业代宰、屠工销售的模式。

九珠公司的回应是,因为个体屠户每人每天只杀一头生猪或几人杀一头猪,大都就近在农户或小养殖场购买,由于量小,很多生猪难以保证质量,产地检疫、耳标等都不能保证。


庭审结束不到一个月后,仙桃市法院对童三红案一审宣判。检方指控童三红的多项罪名中,仅故意毁坏财物罪未予认定,童三红数罪并罚获刑18年,剥夺政治权利3年,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农业综合行政执法局干部陈艳雄被认定为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强迫交易罪、非法拘禁罪以及受贿罪,获刑9年,并处罚金25万元;王坤被判处6年半。其他九珠公司负责人、员工及乡镇分公司经理、员工刑期从2年到4年半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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